周五下午,陆念又去了书店。
陈屿在,正蹲在书架前换那本旧诗集的封皮。他把书拆开,用细砂纸轻轻打磨书脊的胶痕,动作很慢,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。陆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没出声,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旁边。
墙上贴着的就是留言墙。
她第一次凑近看。墙面上贴满了纸条,大大小小,各种颜色,有的是便签纸,有的是撕下来的笔记本纸,有的是一张发票背面。纸条层层叠叠,互相覆盖,有的已经卷了边,有的字迹褪得看不清了。陆念伸手拨开最外面几张,看到下面还有更旧的,纸都发黄了。
她一张一张看过去。大部分是读者写的短句:“这本书救了我。”“看完哭了。”“谢谢老板让我赊账。”“年糕今天踩了我一脚。”旁边有人用铅笔批注:“它踩你是喜欢你。”
陆念笑了一下,继续翻。翻到中间一层的时候,她看到一张便签纸,圆圆的字,有点歪:
“今天年糕又胖了,得少喂一顿。”
是奶奶的字。
她往旁边看。奶奶的纸条不止一张。下面还有几张,有的写着“新到了一批诗集,不错”,有的写着“今天下雨,没人来,看了半本书”,有的只画了一只猫,旁边写着“年糕”。陆念一张一张拨过去,手指停在了一张很小的纸条上。
那张纸条被压在好几层下面,只露出一角。她轻轻抽出来,纸很薄,边缘已经脆了,字迹褪得几乎看不清,但她认得。
“我想写一个让人相信爱情的故事。”
是她十八岁写的。旁边有一行红笔批注,奶奶的字:
“那你得先相信。”
陆念把这张纸条捏在手里,站了很久。陈屿在那边修书,砂纸摩擦的声音沙沙的,年糕趴在窗台上打呼噜。她没有哭。只是站着,手指捏着那张纸条,捏得指腹都发白了。最后她把纸条折好,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。
“找到了?”陈屿头也没抬。
“嗯。”
“那张我见过。”他把诗集的封皮对齐,用胶轻轻粘上,“沈奶奶让我别动,说等一个人来拿。”
陆念把笔记本合上。“她知道我会来?”
“她说‘该来的人会来’。”
陆念没再问。她走到柜台后面,把笔记本收进帆布袋里,然后看了一眼时间。周三的事已经过去两天了,沈砚清留下的那张待办清单还压在玻璃板下面。她抽出来看了一眼,正面是沈砚清的字,工工整整七项。翻到背面,她上周写的那行字还在:“第8项,让沈医生笑一次。(他没笑。)”
她拿起圆珠笔,在下面加了一行:“第9项,把窗台的花盆换掉。(他说花盆裂了,我没看出来。)”
写完,她把清单翻回正面,压回玻璃板下面。然后她走到窗边,把绿萝的花盆端起来仔细看。确实裂了,在背面,有一条从盆口延伸到盆底的细缝,不翻过来根本看不到。她之前浇了两次水,都没发现。
周六和周日陆念没去书店。陈屿在微信上发了一张照片,是年糕趴在书架上,配文:“它今天爬上去下不来了。”陆念回了一个笑脸。
周一她去了。陈屿在整理最里面那排受潮的书架,把书搬下来摊开晾。陆念帮他把书一本一本翻页,让受潮的纸张透气。两个人没怎么说话,各干各的,但干活的时候配合得很顺。陆念搬书的时候陈屿会把箱子推过来,陈屿翻页的时候陆念会把电扇转过去。
“你平时上课累吗?”陆念问。
“还行。大四课少,就是论文麻烦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一个作家。”陈屿把一本晾好的书合上,“写他为什么后来不写了。”
陆念的手停了一下。她看了陈屿一眼,陈屿没看她,继续翻书。她没追问。
周三到了。
陆念还是两点整到。她用了后门钥匙,开了前门,把挂锁挂在钩子上。年糕在沙发上等她,见了她就蹭过来。陆念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,然后去柜台后面烧水。她看了一眼清单,第9项“换花盆”已经写在上面了。她在书店里转了一圈,确认书架上的书没有歪的,绿萝浇过了,年糕的水碗是满的。
两点整,门响了。
沈砚清推门进来。还是白衬衫,但今天没带工具包。他站在门口,扫了一眼书店,目光在书架上停了一下,最后落在陆念身上。
“今天不修东西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“清单上有些事需要确认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沈砚清走到窗台前,把绿萝的花盆端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那条缝。“这个花盆得换。但绿萝不能直接移,要先晾根。”他把花盆放回去,“下周我带一个新盆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书架那块松的,上周说要加固,我带了木楔子,但今天没带胶。下次一起。”
“好。”
“年糕的猫粮,我看了一下,还能吃三天。”
“好。”
沈砚清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只会说好?”
陆念愣了一下,说:“你做事有数,我不用多说。”
沈砚清没接话。他走到书架前,把那本旧诗集抽出来,翻到目录页。诗集的封皮已经换了新的,陈屿前两天修好的,胶还没完全干透。沈砚清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书脊,确认粘合的位置,然后把书放回去。
“谁修的?”
“陈屿。”
沈砚清点了下头,没评价。
他走到柜台前,目光落在玻璃板下面那张清单上。他把清单抽出来,翻到背面。陆念来不及阻止,他已经看到了那两行字。第8项,让沈医生笑一次。(他没笑。)第9项,把窗台的花盆换掉。(他说花盆裂了,我没看出来。)
沈砚清看着那两行字,没说话。陆念站在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,假装在看窗外。
过了几秒,他把清单翻回正面,放回玻璃板下面,什么也没说。
“你今天来到底是干什么的?”陆念问。
“确认清单上的事。”
“就这些?”
沈砚清走到门口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。陆念拿起来看。上面写着:
拾光书店公共区域使用公约(草案)
第一条:书架上的书看完请放回原位。
第二条:沙发和藤椅属于公共区域,请勿长时间占用。
第三条:窗台区域为年糕的休息区,请勿放置个人物品。
第四条:茶杯用后请放回柜台。
第五条:晚间六点关门,请提前十分钟准备离开。
陆念看完,抬头看沈砚清。
“你写的?”
“你上周说书店没有规矩。”沈砚清说,“我列了几条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你没说。但你上周把杯子收回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。”
陆念想起来了。上周三她给沈砚清倒了水,沈砚清喝完之后杯子放在地上,她收的时候看了他一眼。就一眼。
“所以你回去就写了一份公约?”
“顺便。”
陆念低头又看了一遍公约。五条,规规矩矩,每一条都在理。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第三条,”她说,“窗台是年糕的休息区——那你的工具包上次放在窗台下面,算不算占用?”
沈砚清看了她一眼。“不算。工具包在地上。”
“那上次你把螺丝放在窗台上呢?”
“那是临时的。”
“临时了四十分钟。”
沈砚清沉默了一下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走到柜台前,在公约第三条下面写了一行字:
“第三条不成立。窗台属于年糕。”
写完,他把笔收起来,把公约推给陆念。
“改了。”他说。
陆念看着那行批注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和待办清单一样。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沈砚清看着她。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笑什么。”陆念把公约拿起来,走到书架旁边,找了一块空墙,用胶带贴上去。贴好之后她退后一步,看了一眼。五条公约,下面一行批注,贴着墙,和留言墙上那些杂乱的纸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行。”她说。
沈砚清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动作。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,走到他脚边,闻了闻他的鞋。这次没走开。
“年糕。”陆念叫了一声。年糕回头看了她一眼,又转回去,继续闻沈砚清的鞋。
“它今天不躲你了。”陆念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做。”
陆念走过来,蹲下来把年糕抱起来。年糕在她怀里呼噜呼噜的,但眼睛还看着沈砚清。
“你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陆念问。
“周三。”
“还是两点?”
“还是两点。”
沈砚清推门出去了。门合上的时候,陆念抱着年糕,站在公约前面。她看着第三条下面那行批注——“第三条不成立。窗台属于年糕。”
她掏出手机,拍了一张公约的照片。然后打开微信,发给了陈屿。
陆念:沈医生写了一个公约。
陈屿:……他上周问我书架还缺什么工具,我说缺一个花盆。他没说他要写公约。
陆念:他顺便写的。
陈屿:他这个人,顺便做的事比一般人专门做的事都多。
陆念看着这条消息,想了想,回了一个“嗯”。她把手机收起来,把年糕放回沙发上。年糕翻了个身,露出肚皮,四只爪子缩着,尾巴尖轻轻晃。
陆念走到留言墙前面。她刚才发照片的时候,手指蹭到了墙上的纸条,有一张掉下来了。她捡起来想贴回去,发现那张纸条背面还有字。她翻过来看,是奶奶写的:
“今天有个男孩站在门口躲雨,我让他进来。他不说话,就看了一下午书。我觉得他明天还会来。”
陆念把纸条翻回正面,贴回墙上。她退后一步,看着那面墙。上百张纸条,层层叠叠,大部分她都没看过。奶奶在这里待了很多年,认识了很多人,等过很多人。陈屿说“她等的不止一个”。
她突然觉得,这家书店比她以为的要大得多。
(第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