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，陆念一个人去了书店。
陈屿上午有课，下午才来。她到的时候刚过九点，巷子里很安静，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。她用后门钥匙开了锁，推门进去。年糕已经在门口等着了，见了她蹭了蹭裤腿，然后转身往书架那边走，走几步回头看她一眼。
陆念跟着它走。年糕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停下来，用爪子扒了扒最底层那一格。跟第一次带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你又要给我看那些书？”陆念蹲下来。
年糕没回答，跳上旁边的矮凳，趴下来看她。
陆念把那摞书抽出来。她上次翻过，每一本都有奶奶的铅笔字。但上次她只是翻了扉页，没细看。今天她坐到了藤椅上，把书摊在膝盖上。
第一本是十八岁出的那本。封面她记得很清楚，是编辑选的图，一片模糊的树林，中间一条发白的小路。她当时觉得不好看，但没敢说。现在看，那条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句子。
她翻开扉页。奶奶的铅笔字：“陆念的第一本书。好看。”
她翻到目录，第一篇的标题是《等雨的人》。她记得这个短篇写的是一个女孩在公交站等雨停，等了一个下午，雨没停，她也没走。最后末班车来了，她上车了。很简单的故事。她当时写了三天，改了两遍，编辑说“干净”。
她翻到正文第一页。有个地方被奶奶用铅笔轻轻圈起来了。她看到那句话：“她站在站牌下面，雨打在伞面上，声音很大。她想，如果雨一直不停，她就一直等。”
奶奶在旁边写了两个字：“真的？”
陆念看着那两个字。她想起奶奶生前有一次问她：“你写的那个等雨的人，她后来怎么样了？”她说：“没怎么样，就回家了。”奶奶说：“那她等到了吗？”她说：“没等到，但也没关系。”奶奶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现在她想起来，奶奶那天的表情，不是“知道了”，是“不太信”。
她把书翻到最后一页。奶奶在版权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：“第二本呢？”
第二本她抽出来。扉页上有铅笔字：“第二本比第一本好。”她翻到中间，有一段被折了角。她打开那段，写的是女主角在深夜给一个人写信，写了三页，最后一句是“你不用回”。奶奶在旁边批注：“为什么不回？”
陆念把书合上。她记得这段。她写的时候哭过，因为她也写过这样一封信，没寄出去。后来那封信被她塞在抽屉最底下，跟第三本书的打印稿放在一起。
她把第三本的打印稿拿出来。奶奶手写的封面：“陆念的第三本书。等出版。”她翻到第一页，那句话还在：“这个故事献给所有等待的人。”奶奶红笔批注：“我也是等待的人。”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正文结束的地方，奶奶用红笔写了一行字：“这本书会出版的。我相信。”
陆念把打印稿合上，放在膝盖上。年糕从矮凳上跳下来，走到藤椅旁边，跳上扶手，趴在她的胳膊旁边。呼噜声很轻，像一根细细的线，牵着她没让她断掉。
她坐在那里，看着窗外的巷子。巷子里有个老太太在扫落叶，扫帚刮过青石板，沙沙的。一个骑三轮车的人经过，车铃响了两声。这些声音很平常，平常得像每一天。但今天她听着，觉得不太一样。
她低下头，发现自己脸上有水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，又有新的流下来。她没有哭出声，就是眼泪自己往外走。年糕抬头看了她一眼，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，呼噜声大了一点。
陆念把打印稿放回原处，把那两本出版的书也放回去。她站起来，走到柜台后面，拿起奶奶的笔记本。翻到最后一页，那行字还在：“下周三去问问那个写故事的姑娘，愿不愿意来书店坐坐。”
她合上笔记本，掏出手机。屏幕上没有新消息，周野的最后一条还是上次那个“看到回一下”。她打了几个字：“还在写。”发送。
这一次她打完这两个字之后，没有马上锁屏。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打开备忘录，新建了一个文档，标题打了一个字：“等”。她看着那个字，没有再打第二个。过了几秒，她锁了屏，把手机放在柜台上。
年糕跳上柜台，趴在她手边。她低头看着这只猫，想起奶奶写在书上的那些字，想起那张椅子，想起陈屿说“她没等到”。
她伸手摸了摸年糕的头。猫眯起眼睛，呼噜声更大了。
“你奶奶在等我。”她跟猫说，“她等了很久。”
年糕打了个哈欠。
“我来了。但她不在了。”
年糕把脑袋搁在她手腕上。毛茸茸的，暖的。
陆念坐在柜台后面，很久没有动。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暖黄，从暖黄变成灰蓝。巷子里的老太太收了扫帚，骑三轮车的人又经过了一次，这次车铃没响。她看了一眼时间，下午两点多了，陈屿快来了。
她站起来，把年糕放回沙发上，走到书架前把那本诗集抽出来。封皮是新的，书脊上的胶干了。她翻开目录页，奶奶的字和陈屿的字都在。
她合上书，放回去。然后她走到留言墙前，看着那面墙。奶奶的纸条、她的纸条、还有别人的。她拿起便签纸和圆珠笔，写了一行字，贴上去：
“她等到了。”
贴完她退后一步，看了一眼。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，走到她脚边，坐下来，抬头看着那面墙。
门响了。陈屿推门进来，手里拎着书包，看到她站在留言墙前，停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来这么早？”
“嗯。”
陈屿走到柜台后面放下书包，看了一眼留言墙，看到了她新贴的纸条。他没问什么意思。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，然后说：“周叔今天会来。他昨天说有个东西给你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不知道。他说是沈奶奶留的。”
陆念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（第八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