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 你不像医生

周三,陆念到的时候老周已经在了。
他坐在沙发上,手里没拿书,膝盖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很旧,边角磨出了毛。年糕趴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,尾巴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。陈屿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书,抬头看了陆念一眼,点了下头。
陆念走过去。老周把信封递给她。
“你奶奶走之前给我的。”他说,“她说等那个写故事的姑娘来了,就给她。我一直收着,忘了。”
陆念接过信封。上面没有字,封口用胶水粘住了,没有拆过的痕迹。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,空白。
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她没说。”
陆念没有当场拆。她把信封放进帆布袋里,在老周对面坐下来。老周重新拿起书翻开,年糕从扶手上跳下来,走到陆念脚边趴着。
“你昨天没来。”老周说。
“昨天有事。”
老周翻了一页,没再问。
两点整,沈砚清推门进来。
今天他没带工具包,手里只拎着一个纸袋,里面装着两杯咖啡。他走到柜台前,把其中一杯放在陆念常坐的位置上,另一杯自己拿着,在书架前面站定,翻看那本旧诗集。
陆念看了一眼那杯咖啡。拿铁。她没说话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老周从沙发上站起来,把书签夹好,合上书,看了沈砚清一眼。两个人没有打招呼。老周走到门口,回头跟陆念说:“明天还来。”
“嗯。”
老周推门出去了。沈砚清没抬头,继续翻诗集。
“他每天都来?”他问。
“每天。”
“你奶奶在的时候就这样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跟我说过。”
陆念看了他一眼。他从来没提过奶奶跟他说过什么。她也没问。
沈砚清把诗集放回去,走到柜台前,拿起那张清单看了一眼。清单背面陆念写的第8项“让沈医生笑一次”还在,第9项“换花盆”已经完成了,他在第9项旁边画了一个勾。
“花盆换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上周换的。”
“嗯。”
他放下清单,走到窗台前,把绿萝的叶子翻过来看了一眼。新花盆的陶土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。他伸手把灰擦掉,动作很轻。
陆念坐在沙发上,端着咖啡。她看着沈砚清。他站在窗台前的样子,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,背挺直,动作精准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不一样的是,年糕从她脚边站起来,走过去,跳上窗台,在他手边趴下来。
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年糕。他没摸它,但也没有走开。
“年糕开始等你了。”陆念说。
“它等的是窗台。”
“窗台以前也在这儿,它没等过别人。”
沈砚清没有接话。他回到书架前,把那本诗集又抽出来。他翻开目录页,看了一眼奶奶的字和陈屿的字,然后合上,放回去。
“陈屿修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修得不错。”
陆念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。她看着那本诗集,想起老周刚才给她的信封,还放在帆布袋里。她还没拆。
“沈砚清。”她说。
他转头看她。
“你为什么不笑?”
沈砚清看着她,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,没什么变化。但陆念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没必要。”他说。
“没必要是什么意思?”
“笑不笑都一样。事情不会因为笑就变好。”
陆念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很黑,很沉,像一潭很深的水,看不见底。但她在里面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,像是她问了这个问题之后,水面起了一层很细的波纹。
“你奶奶说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。”她说。
沈砚清的手停在书架上。他的手指按在一本书的书脊上,没有拿下来,也没有放回去。
“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?”
“她没跟我说。”陆念说,“她写在书里。”
她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,把那本十八岁的书抽出来,翻到版权页。奶奶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:“第二本呢?”下面还有一行,是另一支笔写的,颜色淡一些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:“砚清小时候爱笑。后来不笑了。我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陆念把书递给沈砚清。他接过去,看着那行字。他看了很久。陆念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他的脸还是那张脸,没什么表情。但她注意到他握书的手,指腹压在书页上,压得有点用力,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。
书店很安静。巷子里传来几声鸟叫,短促的,像在互相喊。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沈砚清脚边,坐下来,抬头看着他。
沈砚清把书合上,还给陆念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平,跟平时没什么区别。但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,没有马上走开。他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书架上,像是在找什么,又像是只是站着。
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。陆念没有数秒,但她知道超过了十秒。沈砚清不是一个会在沉默里停留的人。他说话做事都有节奏,不拖,不欠,不犹豫。但这一刻,他停住了。
最后他开口了。
“她以前也这么写。”他说,“在书的空白处写字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我的课本。我小时候的课本。她在上面写‘今天上课认真了’,‘这道题做对了’,‘字写得比以前好’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后来她把那些课本收起来了,我没再看到。”
陆念没说话。她想起奶奶笔记本里的那些琐碎记录。奶奶习惯在一切能写字的地方写字,书、笔记本、便签纸、甚至超市小票背面。这是她的方式,用字把日子串起来。
“你想看吗?”陆念问。
“看什么?”
“那些课本。她可能收在书店里了。”
沈砚清看了她一眼。他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,但陆念觉得他好像想说什么,最后没有说。
“下次吧。”他说。
他走到柜台前,拿起自己那杯咖啡,喝了一口。已经凉了,他没说什么,放下杯子,走到门口。
“下周见。”他说。
“下周见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门合上的时候,年糕从地上跳起来,跳到窗台上,趴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,尾巴圈住自己。陆念站在书架前,手里还拿着那本十八岁的书。她翻开版权页,又看了一眼那行字。
“砚清小时候爱笑。后来不笑了。我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她把书合上,放回原处。然后她从帆布袋里拿出老周给她的那个牛皮纸信封,坐在藤椅上,拆开。
里面是一张纸条,奶奶的字:
“写故事的姑娘:书店给你,猫给你。你给砚清一个理由,让他来。他需要一个地方,能让他不装。”
陆念把纸条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字,写得很小:
“他要是笑了,你告诉我。”
陆念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藤椅前,跳上扶手,趴在她胳膊旁边。呼噜声很轻。
窗外,沈砚清的车在巷口停着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手里握着方向盘,没有发动引擎。过了很久,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,打开备忘录,在那条“周三下午,去书店”下面,打了三个字:
“她问了。”
然后他锁了屏,发动引擎,汇入车流。
(第九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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