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早上七点五十,沈砚清到办公室的时候,林小满已经在了。
她站在护士站后面,手里拿着一沓排班表,嘴里叼着一支笔。看到沈砚清进来,她把笔拿下来,排班表往台面上一拍。
“你昨天下午又没排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上周四也没排。上上周四也没排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你以前周三下午不排班,现在周四也不排了。你是不是在搞什么副业?”
沈砚清没理她,往办公室走。林小满跟上来,步子比他快,白色护士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响。
“沈一刀,我在跟你说话。”
“我听到了。”
“你没回答。”
“没有副业。”
“那你干什么去了?”
沈砚清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他手里拿着白大褂,还没穿上。
“林小满,你是我同事还是我监护人?”
“同事。顺便替你奶奶看着你。”
沈砚清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把白大褂穿上,扣好扣子,没接话。
林小满没有再追问。她把手里的排班表翻了一页,递给他。
“今天门诊加了一个。下午两点半,转诊来的,颞叶胶质瘤。家属点名要你看。”
“点名?”
“说是别的医院推荐的。你名声在外。”
沈砚清接过排班表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八点整,门诊开始。实习生小赵站在诊室门口等他,手里抱着病历本,脸上写满了紧张。沈砚清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。
“站那么远干什么?”
小赵往前挪了两步。
“再近点。”
又挪了一步。
“你是实习生,不是来参观的。站我旁边,看,听,记。有问题等我出门再问。”
小赵猛点头,跟着他进了诊室。
上午看了十五个病人。沈砚清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,每个问题都简短,但不漏掉关键信息。他问病史的时候小赵在旁边奋笔疾书,偶尔跟不上,急得咬笔帽。沈砚清没催他,但也没等他。
中午十二点四十,门诊结束。小赵瘫在椅子上,手酸得抬不起来。沈砚清把白大褂脱了,扔进更衣柜。
“下午两点半那个病人,你把影像先看一遍。来的时候我要你告诉我,肿瘤在哪个叶,离功能区多远。”
“现在看?”
“现在。”
小赵抱着病历本跑了。
下午两点半,患者来了。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姓方,被丈夫搀着进来的。她走路有点不稳,左手微微发抖。沈砚清让她坐下,问了几个问题,看了看她的影像资料。
“多久了?”他问。
“两个月。一开始是手抖,后来记性也不好了。”方女士的丈夫接过话,“我们那儿的医生说位置太深,不敢动。让我们来找您。”
沈砚清看着片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肿瘤在颞叶深部,靠近语言中枢。手术风险不小,但不做的话,半年内可能就会影响语言功能。
“可以做。”他说。
方女士的丈夫松了一口气。
“但风险要有准备。”沈砚清继续说,“术后可能有短暂的语言障碍,需要康复。也有可能切不干净,需要后续放疗。你们考虑一下。”
方女士点了点头。她丈夫问了一些细节,沈砚清一一回答,言简意赅。整个过程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,语气也平。
方女士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沈医生,你不笑吗?”
沈砚清顿了一下。
“你从进门到现在,没笑过。我有点紧张。”
沈砚清看着她。她的脸色不太好,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泪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不用紧张。手术我来做。”
方女士的丈夫扶着她出去了。
小赵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病历本,没说话。等人都走了,他才小声说了一句:“沈老师,她可能是害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点好听的?”
沈砚清看了他一眼。“说好听的有什么用?手术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。”
小赵闭上了嘴。
第二天,投诉来了。
投诉电话是方女士的丈夫打的。他说沈医生态度冷漠,全程没有一句安慰,他妻子本来就害怕,被沈砚清那张冷脸吓得晚上没睡着。医务处的人找到林小满,让她了解情况。
林小满听完,叹了口气。她走到沈砚清办公室门口,敲了两下,推开门。沈砚清坐在桌前写病历,头也没抬。
“投诉的事你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医务处让我跟你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你那张脸。”
沈砚清停下手里的笔,抬起头。
“我的脸怎么了?”
“太冷了。”林小满在他对面坐下来,“方女士的丈夫说,你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安慰,他老婆被你吓着了。沈砚清,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时候是什么样?”
“什么一样?”
“没表情。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。病人本来就怕,你再一脸冰,不就更怕了?”
沈砚清没说话。他低下头继续写病历,笔尖落在纸面上,沙沙响。
林小满看着他写了一会儿,语气软了一点。
“我不是说你做错了。你手术做得好,谁都知道。但病人不光需要手术,他们还需要知道自己被当人看。你明白吗?”
沈砚清停了一下。他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
“我奶奶住院的时候,主刀医生也没笑。”他说。
林小满愣了一下。
“那个医生姓什么我忘了。但他跟我奶奶说话的时候很温和。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慢,很清楚。我奶奶听完之后跟我说,‘这个医生好,他说的话我听懂了’。”沈砚清停了一下,“我后来也学着那样说话。说清楚,不废话。但我没学会笑。”
林小满看着他。她没有再说什么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投诉的事我跟医务处说,问题不大。但你得去跟方女士道个歉。”
“道歉?”
“不用你笑。就说一句‘让你担心了,手术我会尽全力’。这总行吧?”
沈砚清想了一下。“行。”
林小满推门出去了。
下午五点半,沈砚清下班了。他走到停车场,坐进车里,没有发动引擎。他把手机拿出来,翻到备忘录。那条“周三下午,去书店”还在,下面是他上周加的“她问了”。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发动了车,开出医院,没有上高架。
他开去了青石巷。
车停在巷口,熄了火。天已经暗了,路灯刚亮,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,坑坑洼洼的地方积着影子。他坐在车里,看着巷子深处。
书店的窗户亮着。暖黄色的光从木门缝隙和窗框边缘漏出来,在门前的石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。他能看到窗台上有个影子,是年糕趴在那儿。他也能看到书架前有个人影在动,大概是陆念或者陈屿。
他看了很久。手放在车门把手上,没有推。
七点十二分,书店的灯灭了。门开了,陆念从里面出来,锁了前门,往巷口走。沈砚清看到她走过来,走到车旁边。她没注意到他的车,从他车旁边走过去,帆布袋晃着,脚步不急。
她走过去了。
沈砚清坐在车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备忘录里那条记录还在。他打了一行字,删掉。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最后他锁了屏,发动引擎,汇入车流。
(第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