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，陆念去书店的路上遇到了住在巷子里的老太太。
她刚从公交站拐进青石巷，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从旁边岔路走出来，差点撞上。老太太退了一步，抬头看她，眯了眯眼睛。
“你是沈奶奶家的那个姑娘？”
陆念愣了一下。“我是陆念。”
“对，陆念。”老太太把菜篮子换了个手，“沈奶奶以前老念叨你。”
陆念站住了。“念叨我什么？”
“说你小时候可会讲故事了。她说你给她讲过一个猫和月亮的故事，她记了好几年。”老太太笑了一下，露出缺了一颗的牙，“她跟我说的时候可得意了，好像是你亲奶奶一样。”
陆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不记得自己给奶奶讲过什么猫和月亮的故事。也许是某一次随口说的，也许是小时候写的某一个短篇。奶奶记了很多年，她忘了。
“她还说你写书。”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往前走了一步，又停下来，“后来怎么不写了？”
陆念的手在帆布袋带子上抓紧了一下。
“写不出来。”
老太太看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。她拎着菜篮子往巷子里走，走了几步又回头。
“你奶奶以前还跟我说，她孙子也不爱说话。她说这俩孩子，一个不写，一个不说，凑一块倒是安静。”
陆念站在原地，看着老太太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。她站了一会儿，才继续往前走。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，陈屿已经在里面了，正在整理靠门那排书架。年糕趴在柜台上，见她进来，抬了一下头。
陈屿回头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继续摆书。
陆念把帆布袋放下，走到柜台后面。她拿起奶奶的笔记本翻了两页，又合上。她脑子里还在想老太太说的话。“一个不写，一个不说。”奶奶跟邻居说过这样的话。奶奶知道她的孙子不爱说话，也知道陆念写不出来。她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看着。
“你今天来得晚。”陈屿说。
“路上碰到一个老太太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住在巷子里的，拎着菜篮子，缺了颗牙。”
“张奶奶。”陈屿把一本书放好，“住巷尾。以前天天来找沈奶奶聊天。”
“她认识我。”
“嗯。沈奶奶跟很多人都说过你。”
陆念把笔记本放下。“她还说什么了？”
“说你写的故事好看。”陈屿走到另一排书架前，抽出一本脱了线的旧书翻了一下，放回去，“沈奶奶跟我说的版本是：你以前给她讲过一个猫坐在月亮上的故事，她后来每次看到年糕趴在窗台上都会想起那个故事。”
陆念没说话。她走到窗台前，年糕从柜台上跳下来，跟着她，跳到窗台上，趴下来，尾巴圈住自己。窗外是那堵灰墙，墙上爬着枯藤，阳光落在上面，一片一片的。
陈屿从书架后面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本要修的书，经过柜台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沈奶奶还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那个写故事的姑娘，心里装着一个很大的世界，但那个世界太挤了，她挤不进去。”
陆念转头看他。
“她说她等你自己把门打开。”陈屿说完，走到柜台后面，坐下来，开始修书。
陆念站在窗台前，很久没动。年糕的呼噜声很轻，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。巷子里有人经过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了几下，又远了。
她掏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，那个叫“等”的文档还在。她看着空白的页面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打了一行字：
“猫坐在月亮上，看着下面的人。下面的人看不见猫，但猫看得见每一个人。它在等人抬头。”
打完她没有删。她把手机锁屏，放进口袋里。
陈屿在柜台后面修书，砂纸摩擦的声音沙沙的。陆念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来。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走到她脚边趴着。
“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写东西吗？”
陈屿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砂纸放下，看着手里那本旧书，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了。
“写。”
“写什么？”
“想到什么写什么。没给人看过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拿起砂纸继续磨，“可能觉得写了就是写了，不一定要给人看。”
陆念看着他。他的动作很慢，砂纸在书脊上来回摩擦，每一次力度都一样。他说话的时候不看她，看的是手里的书。
“你写得开心吗？”她问。
陈屿想了一下。“有时候开心。有时候不。”
“不开心的时候怎么办？”
“继续写。写到开心为止。”
陆念没接话。她坐在那里，看着他修书。年糕趴在她脚边，呼噜声很轻。巷子里的光开始变暖，下午快过去了。
她想起奶奶写在书上的那些字——“第二本呢？”“为什么不回？”“这本书会出版的。我相信。”
奶奶相信。但她自己不信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柜台后面，拿起圆珠笔和便签纸。想了一会儿，写了两行字，贴在了留言墙上：
“猫在月亮上。它看得见每一个人。它在等人抬头。”
贴完她退后一步。陈屿抬头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继续修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