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，陆念两点差一刻到书店。
她推门进去的时候，沈砚清已经在了。他蹲在最里面那排书架前，工具包打开放在地上，螺丝、木楔子、胶水瓶排在毛巾上，跟第3章摆的一样齐。年糕趴在离他大约一臂远的地方，尾巴尖搭在他的鞋帮上。
陆念愣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时间，一点四十七分。
“你来早了。”
沈砚清没抬头。“手术结束得早。”
“几点到的？”
“一点半。”
陆念把帆布袋放下。她从来没见沈砚清早到过。每次都是两点整推门，一分不早，一分不晚。她站在柜台后面看了他一会儿，他把一块木楔子塞进隔板和侧板之间的缝隙，用锤子轻轻敲了两下，然后用手推了推，确认不晃了，才换下一个位置。
她走过去，蹲在旁边看。工具包里少了上次的螺丝刀，多了一把小锤子和一管木工胶。东西还是分格放，但格子的顺序变了，常用的放在最外面，不常用的收在底层。
“你上次带的螺丝刀呢？”
“这块不用拆螺丝。加固就行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上次拆的时候看了内部结构。”
陆念想起他第一次拆隔板的时候，把拆下来的隔板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。她当时以为他在检查裂痕，原来是在看内部的结构。
沈砚清把最后一块木楔子塞进去，敲了两下，推了推。不动了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把工具一样一样收回包里。螺丝归位，木楔子放回小塑料袋，胶水瓶盖拧紧，毛巾叠好，拉链拉上。
“修完了。”他说。
陆念看着那排书架。她伸手推了推之前松动的几块隔板，每一块都稳稳的，一动不动。
“你修了几次？”她问。
“三次。”
“第一次修了两块，第二次加固了一块，这次把剩下的都加固了。”
沈砚清把工具包拎起来放到柜台下面。“书架没问题了。”
陆念靠在书架旁边，看着他。他的手上有几道很细的木屑印，左手食指有一小块发红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的。
“你的手。”
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。“没事。”
“你每次来都带工具。”陆念说，“从来不提。”
“提什么？”
“提你修了什么。你修完就走，下次来直接干下一件事。”
沈砚清看了她一眼。很短，不到一秒。
“修书架不用提。修好了就行。”
陆念没接话。她想起陈屿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他顺便做的事比一般人专门做的事都多。”她当时觉得这句话有点夸张，现在觉得陈屿说对了。
沈砚清走到窗台前，把绿萝的花盆端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。第7章换的那个陶土盆，底部的排水孔正常，没有裂缝。他把花盆放回去，又推了推窗框。
“窗框也松了。”他说。
陆念走过去，推了一下窗框。确实，最上面那块木头有点晃，不推的话看不出来。
“这个也能修？”
“能。但要换合页，得量尺寸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量？”
沈砚清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，蹲下来，量了窗框的长度、合页的位置、螺丝孔的间距。他把数据记在纸上，画了一个小图，和上次书架结构图的画法一样，线条干净，标注清楚。
“下周带合页来。”他说。
“下周三？”
“嗯。”
陆念看着他蹲在窗台前量尺寸的样子，想起第3章他画书架结构图的时候。那会儿她觉得这个人做事太较真。现在她觉得，这个人不是较真。他只是不放心。不放心书架，不放心窗框，不放心年糕，不放心她。他要把所有东西都修好了才安心。好像只要这些东西都不出问题，他就可以不用担心。
“沈砚清。”
他站起来，把笔和纸收好，看着她。
“修完窗框，还有别的要修吗？”
他想了一下。“暂时没有。”
“那以后周三你来干什么？”
沈砚清站在窗台前，看着她。这个问题他好像没想过。从第1章遗嘱开始，他来书店的理由一直很具体——修书架、换花盆、加固隔板、量窗框。如果这些事都做完了呢？
“清单上还有几项没完成。”他说。
“哪几项？”
“年糕的猫粮快没了。”
“那个可以随时买。不算。”
“门口木牌需要重新上漆。”
“那个陈屿说他来弄。”
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没有了。”他说。
陆念看着他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她觉得他好像想说什么，最后没有说。
年糕从地上站起来，走到沈砚清脚边，蹭了一下他的裤腿，然后转身走到藤椅前，跳上去，趴在奶奶常坐的位置。沈砚清看着年糕，过了一会儿，走到柜台前，拿起那张清单看了一眼。清单背面陆念写的第8项“让沈医生笑一次”还在，第9项和第10项也在。他看了几秒，把清单放回去。
“我下周来。”他说。
“干什么？”
“修窗框。”
“修完窗框呢？”
沈砚清没回答。他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“下周见。”
“下周见。”
门关上了。陆念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年糕从藤椅上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又把头埋回爪子里。
她走到柜台后面，拿起清单，翻到背面。沈砚清刚才看的时候什么也没说，但他的目光在“第8项”那行停了一下。她拿起圆珠笔，在下面加了一行：
“第11项，窗框修完之后，他还会来吗？”
写完，她把清单翻回正面，压回玻璃板下面。她看了一眼时间，两点十二分。窗外的光正好，巷子里有人在说话，声音不大，混着风声。
她掏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，“等”那个文档还在。她打了几个字，没删。然后把手机锁屏，放在柜台上。年糕从藤椅上跳下来，走到她脚边趴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