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下午，陆念站在书架前，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奶奶以前说，书要按颜色排，好看。”
她当时听了没当回事。但今天站在书架前面，看着那些塞得满满当当的书，横的竖的摞的，突然觉得确实有点乱。陈屿在柜台后面修一本脱了线的书，年糕趴在柜台上打盹。
“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奶奶以前真的按颜色排过书？”
陈屿把针线放下，看了她一眼。“排过。整面墙排了一次，花了三天。排完之后她说好看是好看，但找不到书了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改回去了。按心情排。”他低头继续缝书，“她说好看没有用，得找得到。”
陆念看着书架。按心情排的书，书脊上有铅笔写的“雨”“夜”“等”。她看不懂里面的规律，只有奶奶知道。
“但她说颜色好看。”陆念说。
“嗯。她喜欢颜色。她说书脊排在一起像一幅画。”
陆念站在书架前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走到最靠门的那排书架前，把最左边的一摞书搬下来，放在地上。陈屿抬头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
她开始排。把深色的书挑出来，放在一堆。浅色的挑出来，放在另一堆。红色的挑出来，蓝色的挑出来。她排得很慢，一本一本翻看封面，再放到对应的堆里。有的书封面看不清了，她就翻到扉页，看一眼书名，猜一下颜色。
陈屿修完那本书，站起来，走到她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样排完会找不到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沈奶奶后来改回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念把一本深蓝色的书放到蓝色那堆里，“我就排这一排。靠门的。进来看第一眼，好看就行。”
陈屿没再说什么。他走到柜台后面，倒了一杯水放在地上，离陆念不远不近。然后他去整理另外两排书架，没有插手。
陆念排了一个下午。排到五点多，靠门那排书架变了样。深色的书在下面，浅色的在上面，红色的单独一格，绿色的单独一格。看上去不像图书馆那样整齐，但颜色确实好看。深蓝和墨绿挨着，浅灰和米白混在一起，中间夹着几本暗红的，像秋天巷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。
她退后一步，看了很久。年糕从柜台上跳下来，走到书架前，抬头看了看，然后回头看了陆念一眼。
“你觉得怎么样？”陆念问它。
年糕没回答，跳上窗台，趴下来。
周三，陆念两点差一刻到。沈砚清两点整推门进来。
他站在门口，目光落在靠门那排书架上，停住了。他看了几秒钟，然后走到书架前，蹲下来，看最下面那排深色的书。他伸手把一本抽出来，翻了两页，放回去。又抽了一本，放回去。
“你排的？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她以前也这么排过。”
“陈屿跟我说了。排了三天，又改回去了。”
沈砚清站起来，目光还在书架上。“她排的时候我在旁边看。她把深色的放一起，浅色的放一起，中间用红色的隔开。她说深色太闷，浅色太飘，红的正好。”
陆念看着他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变化，但她觉得他好像在看的不只是书。
“她排完之后找不到书了。”沈砚清说，“第二天就改回去了。但她跟我说，好看的东西，不一定有用。有用就行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还排？”
“她说想看看好看是什么样。”
陆念没接话。她站在沈砚清旁边，看着那排按颜色排好的书。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走到沈砚清脚边蹭了一下，又走到书架前，抬头看着最上面那排浅色的书。
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，正好看到这一幕。他站在门口，看了看书架，又看了看沈砚清，最后看了看陆念。
“这排得跟你奶奶那会儿一样。”他说。
沈砚清转头看了老周一眼。老周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没有打招呼。但老周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走到沙发前坐下，他站在门口多看了沈砚清一眼。
“你是沈奶奶的孙子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奶奶以前跟我说过你。”老周把书放在沙发上，没有坐下来，“她说你手巧，会修东西。”
沈砚清没接话。
“她还说你话少。她说你小时候话挺多的，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不说了。”老周拿起书翻开，“她跟我老伴说的。我老伴问她为什么，她说‘可能是我没教好’。”
沈砚清的手在书架边缘停了一下。很轻，很短，几乎看不出来。但陆念看到了。
老周坐下来，翻开书，像平时一样看起来。好像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随口说的，没什么特别的意思。
沈砚清在书架前又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窗台前，把绿萝的花盆端起来看了一眼，放回去。他推了推窗框，确认上次量的尺寸没有错。然后他走到柜台前，拿起那张清单看了一眼。背面陆念写的第11项还在：“窗框修完之后，他还会来吗？”
他看了两秒，把清单放回去。
“下周带合页来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窗框修完之后——”他顿了一下。
陆念看着他。
“清单上还有一项没完成。”
“哪项？”
“年糕的猫粮。”沈砚清说，“上次看快没了。今天该买了。”
陆念想了一下。年糕的猫粮确实快没了。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在清单上写了，一直没买，因为每次来都有别的事。
“那你去买？”她说。
“你知道它吃哪种？”
“陈屿知道。我问他。”
“不用。我看过包装。”沈砚清说，“橘色的袋子，上面画着一只猫。”
陆念看着他。这个人连猫粮袋子长什么样都记住了。
“行。”她说，“你去买。”
沈砚清点了下头，走到门口。他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老周一眼。老周没抬头，翻了一页书。沈砚清推门出去了。
门合上的时候，老周翻了一页，说了一句：“他跟他奶奶一样。什么都记着，什么都不说。”
陆念站在书架前，看着那排按颜色排好的书。她掏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，“等”那个文档里已经有了一段话。她在后面又打了一行：
“好看的东西，不一定有用。有用就行。但她排过。她说想看看好看是什么样。”
打完她没有删。她把手机锁屏，放进口袋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