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,陆念到的时候沈砚清已经在了。
他站在书店最里面那排书架前,把受潮的书一本一本从架子上取下来,摞在纸箱里。旁边已经放了一个纸箱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书脊朝上的旧书。年糕趴在窗台上看他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陆念把帆布袋放下,走过去。
“你几点到的?”
“一点四十。”
“又早了。”
沈砚清没接话,把手里那本书翻到扉页看了一眼,放进纸箱。他放书的方向跟陈屿一样——书脊朝上,按照原来在架子上的顺序,一摞一摞的。
陆念蹲下来,拿起一本晾在旁边的书。书页受潮后鼓起来了,像一片发皱的树叶。她把书翻开,让内页透气。
“这些都要晾?”
“嗯。受潮的不多,十几本。晾一天,明天放回去。”
“陈屿知道吗?”
“他知道。昨天我跟他说了。”
陆念看了他一眼。他跟陈屿已经通了气,安排好了。她不知道,但他觉得不用专门告诉她,因为这事他自己能处理。
她没说什么,蹲下来跟他一起搬。沈砚清把书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她,她接过去放在纸箱里。他递一本,她放一本。速度不快,但很顺。没有多余的话,也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搬完受潮的书,沈砚清开始清空最里面那排书架。他要把整个架子挪出来,看看后面那面墙有没有渗水。陆念帮他把书一摞一摞搬到旁边的空地上。书很多,两个人来回搬了十几趟。搬到一半的时候,陆念的胳膊开始酸了,她没吭声,继续搬。沈砚清看了她一眼,把剩下的一半都搬完了。
书架挪开之后,墙面露出来。靠下的位置有一片淡淡的水渍,不大,但已经有了霉点。沈砚清蹲下来看了一会儿,用手摸了摸墙面。
“什么问题?”陆念问。
“渗水。不严重,但得处理。不然书架放回去还会潮。”
“怎么处理?”
“先刮掉霉点,刷一层防水,干了再放书架。”
“今天能干完吗?”
“干不完。今天刮霉,下周带防水涂料来刷。”
陆念看着他蹲在墙角刮霉的样子,想起他修书架、换花盆、量窗框。这个人好像从来不会一次性把一件事做完,他总要分好几次来。每次做一点,下次接着做。好像在书店里永远有没干完的活。
“沈砚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每次来都干活。有没有哪次是来歇着的?”
沈砚清停了一下手里的刮刀。他想了一会儿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这周干完刮霉,下周刷防水,刷完防水呢?”
“书架放回去。”
“放回去之后呢?”
沈砚清又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刮下来的霉点用抹布擦掉,站起来,把刮刀放回工具包里。
“猫粮买了。”他说。
陆念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上次说买猫粮。我买了。放在柜台下面。”
陆念走到柜台后面,果然看到一袋橘色的猫粮,上面画着一只卡通猫。跟沈砚清上次说的一模一样。袋子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塑料袋,里面是两只新碗,一个蓝色一个白色。
“你买了两个碗?”
“一个喝水,一个吃粮。旧碗底有裂缝,洗不干净。”
陆念把碗拿出来看了看。碗底确实有细细的裂纹,她之前没注意过。她每天给年糕洗碗,但从来没翻过来看过碗底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翻过来看?”
沈砚清站在书架前,背对着她。“习惯了。”
陆念把新碗洗了,换上水,倒上粮。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碗前面闻了闻,开始吃。吃了两口,抬头看了沈砚清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吃。
“它喜欢新碗。”陆念说。
“它不挑。”
“你也不挑。”
沈砚清没接话。他走到书架前,把刚才搬下来的书按顺序放回架子上。陆念走过去帮忙。她递书,他放。跟刚才搬下来的时候一样,一递一放,不用说话。
放了一会儿,陆念注意到书架最底层有一格空着。她蹲下去看。格子里什么都没放,但格子边缘被擦得很干净,比旁边几格都干净。
“这格怎么空的?”
沈砚清看了一眼。“那是她的书。”
“谁?”
“你。”
陆念愣住。她低头看那格空位。旁边的格子里塞满了书,只有这一格空着,干干净净的。她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,这一格里放的是她18岁写的书。后来她把书抽出来看过,看完放回去了。但现在是空的。
“书呢?”
“在这里。”沈砚清从工具包旁边的一个纸袋里把书拿出来。是三本出版的书和那份打印稿。他用一个透明文件袋装着,封口贴了标签,上面写了“陆念,第一本到第三本”。
“你收起来了?”
“刚才搬书的时候拿的。怕弄脏。”
陆念看着那个文件袋。标签是手写的,沈砚清的字,工工整整。他把文件袋递给她。她接过去,打开封口,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。每一本的扉页上都有奶奶的铅笔字。打印稿的封面上也有。她翻到打印稿的最后一页,奶奶的红笔批注还在:“这本书会出版的。我相信。”
她把书合上,放回文件袋。
“放回去?”沈砚清问。
“嗯。”
他把文件袋拿过去,放到书架最底层那个空格里。标签朝外,写着“陆念,第一本到第三本”。他放好之后退后一步看了一眼,把文件袋往格子里推了推,让边缘跟格子边缘对齐。
陆念站在旁边,看着他做这些动作。她想起他第一次来修书架那天,把她18岁的书单独放在一格,标签朝外。现在他又做了一遍。标签朝外,对齐格子边缘。
“你每次放东西都这样?”她问。
“哪样?”
“对齐。”
“不整齐会找不到。”
“这个格子就你一个人看,找不到也没关系。”
沈砚清想了一下。“没关系也要放好。”
陆念没再问。她站在书架前,看着那个空格里的文件袋。标签朝外,上面写着她的名字。她不知道奶奶有没有想过,有一天她的书会被人这样收着,标签朝外,对齐格子边缘,放在书店最里面那排书架最底层。
陈屿下午三点多来的。他推门进来,看到书架挪了位置,墙上的霉点刮了,地上堆着书,年糕在吃新碗里的粮,沈砚清在书架前摆书,陆念在旁边递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“进度挺快。”他说。
“刮了霉,下周刷防水。”沈砚清头也没抬。
“嗯。防水涂料我去买。我知道哪种好。”
沈砚清点了下头。
陈屿走到柜台后面,看到新的猫粮碗,笑了一下。他没说什么,拿起自己的水杯倒了一杯水,坐到沙发上翻书。
书店里安静下来。沈砚清摆书,陆念递书,陈屿看书,年糕吃完了趴回窗台上。偶尔有翻书声,偶尔有书脊碰到架子的轻响。巷子外面有人骑自行车经过,车铃响了两声。
四点的时候,沈砚清把最后一本书放回架子。他退后一步,扫了一眼整排书架。书脊按颜色排着,从上到下,深蓝到浅白,中间夹着几本暗红的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。
陆念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排书架。靠门那排是按颜色排的,最里面这排是按心情排的。两排不一样,但都是奶奶的方式。
她走到柜台后面,拿起清单。第11项还在:“窗框修完之后,他还会来吗?”她看了几秒,拿起圆珠笔,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
“他今天买了猫粮。还带了两个新碗。”
写完她把清单放回去。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新碗旁边,又闻了闻,趴下来。沈砚清拎起工具包,走到门口。
“下周刷防水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两点来。”
“你每次都两点来。”
沈砚清看了她一眼。很短,不到一秒。然后他推门出去了。
门合上的时候,陈屿翻了一页书,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:“他今天待了快三个小时。”
陆念看了一眼时间。四点过五分。沈砚清一点四十到的,快两个半小时。他以前每次来都待一个多小时,修完东西就走。今天待了两个半小时,修完东西也没走,站在书架前看了很久。
她走到窗台前,年糕蹭了蹭她的手。窗外的光照进来,照在靠门那排书架上,深蓝和墨绿的书脊被照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