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伤的那名护卫一路颠簸,加之伤药有限,早已陷入了深度昏迷。
月青在一旁守着她,神色沉重,忧虑不已。
林相宜也躲在外围在默默处理自己的伤口,无暇言他。
一时间,山洞寂静无声,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。
包扎时,林相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身板,指节粗糙,身型瘦小,黑得十分匀称,与现实中的自己相比,简直是判若两人。
她一时有些接受不了,却也只能仰头叹息一声,无奈地走回洞里。
洞里火光盈溢着光亮予暖意,映在季沛沛的侧脸,满脸的愁容却显得格外明艳动人。
与此同时,她不禁又想起了自己耗费三年心血的【沙盘】,做游戏的时候她就明白,即便有再完美的世界设定,小人物依旧会频频遭遇苦难。
但明白归明白,那终究是冷冰冰的文字,只有设身处地的亲历一番,才能感受到其中苦涩有多难以形容。
她走到季沛沛对面坐下,默念着【沙盘】的开机启动语音。但几经呼叫,【沙盘】都没有任何回应。
她初步断定是因其受到了撞击,才导致了系统出现了故障,运行不太稳定。
篝火对面,季沛沛打破了沉默,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,“为何这般看本公主?难道是有哪里不妥。”
林相宜这才发现,自己的视线不知何时转到了她的身上,“没有没有,草民方才在想事情,纯属无意,殿下莫要多心。”
季沛沛显然不信,自顾揣测道,“你是不是在想,堂堂一个长公主,是这王朝里最尊贵的女人之一了,怎么还会沦落到自家领土之上被死士追杀,屈尊躲藏于此等荒山洞穴之中。”
林相宜没有正面回答,含糊其辞道,“天下之事,无奇不有嘛。”
季沛沛见她波澜不惊,自知问不出什么,也转而言其他,“你倒是通透,难道你就没有一丝畏惧?”
“自然是畏惧的,有谁敢说自己不怕死啊,难道殿下不怕吗?”
林相宜抬眼看向她,语气平淡,“只是畏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,它既不能愈合伤口,也挡不住追杀。既明知无用,又何必畏惧?调整好心态,全力对敌就是了。”
“不仅通透,还挺坦荡,连半句虚言都不肯说。”
她捻了捻手里的枯枝,对林相宜的敌意少了两分,但还是保留着审慎,问道,“你是如何得知本公主的身份?难不成你见过?”
林相宜微微一笑,朝火堆里丢了一根柴火,“草民何德何能得目尊颜。只是您的护卫多次以公主相称于您,若还要假装不清楚,您怕是早就疑心草民,哪还能留到此刻。”
“既然知道本公主是谁,便该明白,今日出手相助,绝非幸事。”
季沛沛将声音压得很低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盛京想要杀本公主的,可不止一个。”
林相宜短暂沉默,她怎会不知救她就变成了与她绑定在一起,也就等同于一脚踩进滔天漩涡。
先不论自己还在仇家追杀之列,单就围绕在她周遭势力而言,一旦出手,自己就再也不能从激流中抽身而退了。
“敌人本就存在,不会因为我的避世就凭空消失。就算没有今日偶遇,我身上流着的是林家的血,他们一样要取我性命。多一重敌人,少一重敌人,差距并没有想象中巨大。”
林相宜悄无声息地观察了一下她的脸色,继续说道,“即便你只是个普通百姓,我也会出手相救的。不为别的,只因我眼里揉不得沙子,看不得别人仗着权势就肆意屠戮人命。”
季沛沛微微一怔,在皇宫之内,她见惯了趋炎附势、畏祸避害之人,可眼前这个罪臣之后却截然不同。
她正欲开口,林相宜便从取出一块腰牌递了过来,问道,“殿下,可认识此物?”
季沛沛接过腰牌,细细端详了一番,“这是徐家死契家仆才有的腰牌,你怎会有?”
林相宜眉头紧蹙,又问道,“这是我从追杀我的那批杀手身上搜来的,殿下口中的徐家是……”
【沙盘】系统中的碎片画面在她识海中一闪而过,生生打断了她的话。
随着这一停顿,她整个人的精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样,脸色白得吓人。
季沛沛发现了林相宜的异样,却没多问。
只归还了腰牌,用帕子擦了擦手,接上话茬,“徐家,是太后的母家,其兄为当朝首辅,其弟掌管江南盐铁,是北胤权势最盛的家族了。”
山洞外面,雨势渐渐停歇,被遮蔽的圆月冲破云层,光照山河。
四人肚子里早已空空如也,饥肠辘辘。
季沛沛主仆的行囊也在逃亡途中尽数遗失,实在是拿不出可果腹之物。
饥寒交迫之时,林相宜起身往洞外走去,“殿下,草民出去一趟。”
季沛沛闻言,立即起身反对,“不行,太危险了,刺客定未走远,说不准就在附近游荡。你此时出去,无异于送死。”
“我不走远,就在洞口周边转转。”林相宜将短刃别进腰带,指向洞口,“他们没走,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,总要寻些吃食吧。”
“咕噜——”
季沛沛低眉垂首,摸了摸肚子,有些难为情,“小心些,快去快回。”
林相宜点了点头,压低身形走出山洞。
依靠尚存的设计记忆,一停一走,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凶兽的脚印,特意绕道,从背风坡回来。
半个多时辰后,林相宜才在一处高坡之上寻得一只受了伤野兔,忙用布包了返回山洞。
季沛沛正心焦,抬头瞥见身上沾满水珠的她,赶紧起身相迎,连自称改了都没察觉,“你怎的去了这般久,我还以为……”
“在附近没找到吃食,又铤而走险去了高处,这才耽搁了。”
林相宜扬了扬手中的兔子,灿然一笑,“你看,这是什么?”
“兔子!”月青见她无虞,还带回了吃食,大喜过望,上前接过野兔就开始着手处理。
不一会儿,野兔就被架在篝火之上翻转着烘烤。
火光跳动,油脂滋滋作响,兔肉被烤得焦黄,肉香在整个山洞弥漫萦绕开来。
季沛沛看向林相宜,心中颇多感慨,“林公子,冒昧问一句,林家已然回不去了,往后有何打算?”
经此一问,倒是把林相宜问住了。
她也不禁问自己,接下来应该怎么打算。
目前的问题是,知晓方法的【沙盘】只出现了一次便再没有回应,她现在连触发方式都未掌握,又何谈归途。
回不去就得先保证自己活着,等待沙盘再次响应。
而想要在北胤立足,就必须得用这个世界里的林家独子身份,亦即必得洗刷林家污名,摆脱通缉身份,否则单单是求个温饱都是难事。
思来想去,最终的目的还是回归现实世界。
在这念头出现的一瞬间,她的头就疼得厉害,视线也开始模糊,连手指都不受控地抖。
这种疼痛不同于使用【沙盘】的那种痛,痛源比之更深。
她忙侧过身去,不让季沛沛看出自己的脸色异常。
良久,她才缓和过来,思绪停在了林家遗孤这个身份上。
为了不让季沛沛起疑,她告诉自己必须要将此信念刻进骨子里,与之融为一体。
“暂时没有明确去处。不过,林家旧部散落各地,我要寻到他们,一同搜集证据,为林家洗清冤屈。”
“你想翻案?”季沛沛凝眸而视,长叹一声,“你可知洗雪冤案何其艰难?多少忠良蒙受不白之冤,至今无人敢提,为他们翻案更是痴心妄想。我身在皇室,也是有心无力。”
她越说越激动,手中指节被攥得发白,“更何况,林家蒙冤却寡助,就说明你的仇家定是身居朝堂高位,手握权柄。你一个逃亡遗孤,想要撼动如山权贵,近乎蚍蜉撼树啊。”
“艰难,不等于完全没有路径。翻案不是靠喊冤,而是靠证据和筹码。”
林相宜语气平静,眼神却无比坚定,“只要我活着,耐住性子一点点搜集情报、一步步积攒力量,证据总能攒出来。”
气氛一时有些凝固,月青恰好出言喊道,“熟了熟了,兔肉熟了!”
两人敛了心绪,接过月青按着人数分割的兔肉。
一只小小的兔子,分到每人手里,也不过是小小的一块,只能聊以充饥。
季沛沛看着兔肉,仍有所思,迟迟没有下嘴。
林相宜实在是太饿了,吃得十分狼狈,还没尝出味便吃完了。
她砸吧着嘴,看到了呆愣出神的季沛沛,打趣道,“殿下怎的不吃,莫不是担心草民在这肉里动手脚?”
“贫嘴!我若是觉得你是那等歹毒之人,早在你倒地之时,便一剑刺死了,何需留你至今?”
季沛沛嫣然一笑,摇了摇头,“别一口一个‘草民’了,你救了我一命,无需再分尊卑。”
她用衣衫掩着面,将那兔肉尽数吃下,擦了擦嘴,才又开口,“言及此,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,实话跟你说了吧。但你切记,不可对外言说,以免招致杀身之祸。”
林相宜嘿嘿一笑,“我又不傻,与他人提及这些做甚。”
季沛沛清了清嗓子,娓娓道来,“追杀我的人,就是徐家的人。”
林相宜嘴里呢喃着,“徐家……”
季沛沛看了她一眼,眉目含霜,“盛京城里,想我死的人可不少,徐家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。”
林相宜摸了摸胸前那枚腰牌,若有所思,“这么说来,林家倾覆,背后最大黑手,也有可能是徐家?”
“极有可能!”
闻言,林相宜身形一震,回想起那杀手头领撤放下的狠话,心知徐家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,藏不了一辈子。而这里已然是处死地,得找个时机离开。
季沛沛看着林相宜放在胸前的手,大致猜到了什么。
她身体微倾,火光在她眼眸跳动,“林相宜,你救了我一命。倘若我能够活着离开这片山林,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的身份。你可愿意,随我一同返回盛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