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尚未完全铺开,山风从断崖峡谷的豁口灌进来,带着湿冷的石腥气。云绾扶着萧承弈踩过乱石岗的碎岩,脚下每一步都陷进潮湿的泥缝里。她手臂发沉,肩背早已酸麻,但不敢停。
萧承弈靠在她肩上,呼吸短促,脚步虚浮。他嘴唇泛白,额角渗出冷汗,却仍咬牙撑着没出声。云绾低头看了他一眼,见他眼底浑浊、指尖微颤,知道他体力已到极限。
她正想寻处稍平的岩台让他歇一歇,忽然眉心一跳。
有灵气波动。
不是皇室暗卫那种阴沉隐匿的气息,而是清浅却有序的灵流,像是……修士在调息。
她立刻停下脚步,一手揽紧萧承弈,另一手按住腰侧短刃,迅速将两人藏进左侧一道狭窄岩缝。这缝隙仅容两人并肩,内壁粗糙,布满青苔,正好遮挡身形。
她贴着岩壁,缓缓让萧承弈靠坐下去。他闭了闭眼,喉咙动了动,低声道:“怎么了?”
“别说话。”她轻声回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融进风里。
她闭目凝神,残余的神识如细线般探出。前方约三十丈外,峡谷上方的小径上,有几道人影落下。脚步轻巧,落地无声,显然是修行者。
她睁眼,借着岩缝缝隙往外看。
三名年轻男子自高处跃下,身披青灰色道袍,衣摆绣着一线银边,背上皆负长剑。腰间挂着木牌,隐约可见“执役”二字。是仙门第一宗的外门执役弟子,地位不高,专司边境巡查杂务。
他们落在一块平坦巨石上,其中一人甩了甩袖子,抱怨道:“这南岭荒原连个活物都没有,查什么妖兽踪迹?分明是让我们盯皇室补给线。”
另一人冷笑:“你还不明白?北境调兵,大皇子要动真格了。宗主怕他们借龙脉之力反制,才派咱们盯着。凡俗皇权再大,也得看咱们脸色行事。”
第三人蹲下身,捡起一块碎石翻看:“听说前些日子,皇室追杀了个流落在外的血脉,到现在还没结果。咱们这边有没有接到协查令?”
“有,但没当回事。”第二人嗤笑,“一个病秧子,能翻出多大浪?倒是最近边境灵气不稳,有人怀疑是弃徒作乱,才加了巡防。”
“弃徒?”第一人摇头,“现在谁还敢叛出仙门?死路一条罢了。我看啊,是有人想借机搅局。”
他们一边说着,一边整理行装,准备继续前行。风把话语吹得断续,但关键几句,全落进云绾耳中。
她靠在岩壁上,手指微微收紧。
仙门在监视皇室。
皇室在追杀萧承弈。
而仙门,并未全力配合。
更关键的是——他们轻视这场追杀,认为不过是皇室内斗的余波,不值一提。
这就够了。
她缓缓吐出一口气,目光沉静下来。前世她是仙门最年轻的长老,熟知宗门运作规则。执役弟子言谈随意,不会编造命令来源。他们提到“宗主亲自下令”,说明仙门高层确实在关注北境局势。而“看咱们脸色”一句,更是暴露出仙门对皇权的压制心态。
双方并非铁板一块。
甚至,彼此戒备。
她脑中飞快推演:若自己此刻暴露身份,谎称被皇室所害,能否引起仙门注意?不行。执役弟子无权决断,上报之后反而打草惊蛇。若伪装成逃亡弃徒,引仙门与皇室互相猜忌……倒有可为。
但她不能赌。
她目前灵力未复,萧承弈重伤未愈,一旦被识破,便是死局。必须先确认仙门态度,再决定下一步。
她转头看向萧承弈。他靠坐在角落,闭目调息,虽听不清对话,但也察觉到气氛异常。他睁开眼,对她轻轻摇头,示意自己无碍。
她点头,目光重新投向外面。
那三名弟子已起身,沿着峡谷上方小路继续前行。身影渐远,脚步声消失在风里。
岩缝重归寂静。
云绾没有立刻动。她等了足足半盏茶时间,确认再无气息靠近,才缓缓松开握刀的手。
她低头思索。
三条路摆在眼前:
其一,借仙门之眼,将皇室追杀之事公之于众,制造矛盾;
其二,伪装弃徒,引皇室出手,让仙门误判局势;
其三,暂缓逃亡,反向靠近仙门势力范围,试探接纳可能。
第一条风险最大,一旦消息被压,她将成为仙门与皇室共同清除的对象。
第二条需精准操控节奏,稍有不慎便会两面受敌。
第三条最稳妥,但需足够掩护身份的借口。
她闭眼,回忆刚才那三人服饰细节。青灰道袍,银边一线,木牌刻字——这是最低阶执役标记,三年一轮换。他们对宗门决策了解有限,但足以透露风向。
也就是说,她若想接触仙门,必须从底层入手,逐步渗透。
她睁开眼,神色已定。
暂不暴露,不主动投靠,也不彻底逃离。先以边缘身份潜伏,等灵力恢复,再寻破局之机。
她看向萧承弈,低声道:“能走吗?我们换个方向。”
他点头,撑着岩壁慢慢起身,扶着她的手臂站稳。
她搀着他,从岩缝中退出。两人没有原路返回,而是贴着乱石岗西侧缓坡下行,避开主道,绕向一片密林边缘。
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峡谷小径。
风穿过岩石缝隙,发出低哨声。
一只山鹰掠过天际,振翅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