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在密林边缘，树影被拉得细长。云绾扶着萧承弈贴着坡地缓行，脚底踩断的枯枝发出轻微脆响。她步伐沉稳，每一步都试探着地面虚实，目光扫过前方树根交错的土路。萧承弈靠在她肩上，呼吸比昨夜平缓了些，额角冷汗已干，只余一道浅灰的印子。
两人刚穿过一片低矮灌木，前方小径转角处传来脚步声。
三名青灰道袍的男子迎面走来，衣摆银边沾着露水，腰间木牌随步轻晃。正是昨日岩缝中所见的仙门执役弟子。他们本已巡查折返，却因途中发现一处灵气残迹，绕道回查，恰好在此碰上。
为首的弟子停下脚步，目光落在云绾身上。他昨日便注意到这女子行走姿态异于常人——肩不晃、胯不摇，落地无声而重心极稳，像是踏在某种无形节律之上。此刻再见，更觉其眉宇间有股沉敛之气，非久经生死不能养成。
“这位娘子。”他拱手，语气客气却不失审视，“此地属南岭巡防区，近日边境动荡，闲人不宜久留。”
云绾站定，未松开搀扶萧承弈的手，只淡淡道：“我们只是过路人，不识边界划分。”
另一名弟子打量着萧承弈苍白的脸色，皱眉：“他伤得不轻，你们要去何处？”
“回家。”云绾答得干脆。
“家？”第三人冷笑，“这荒山野岭，哪来的家？莫不是躲事的？”
为首弟子抬手止住话头，盯着云绾看了片刻，忽道：“你可愿加入临时协防队？眼下人手不足，凡有修为根基者，皆可登记入册，事后报请外门考核。若资质尚可，未必没有出路。”
他话音落下，眼中闪过一丝探询。他们奉命巡查弃徒传闻，也听闻近来有强者流落边境。眼前女子虽穿粗布旧衣，但气息内敛、神识清明，绝非寻常村妇。若是能招揽为己用，也算一桩功劳。
云绾没动。
她看着对方，目光平静如水。“你说的‘出路’，是让我重新踏上仙途？”
“正是。”弟子点头，“你有根基，不该埋没于此。”
林间风掠过树梢，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。她抬手将发丝别至耳后，动作缓慢，像是在理清思绪。
然后她说：“我不回去。”
声音不高，却像一块铁石落地。
“什么？”那弟子以为自己听错。
“我说，我不回去。”她重复一遍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可字字清晰，“从前走过的路，我已经走够了。”
三人俱是一怔。
“你可知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机会？”先前冷笑的那人忍不住开口，“外门虽低，也是正统出身！你一个女子，带着个病夫，在这乱世里能活几天？”
云绾终于侧目看他一眼，眼神冷了下来。“他是我丈夫。他的命，比我进不进山门重要得多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为首弟子神色复杂地看着她。“你当真不愿？哪怕有一线机会重修大道？”
“大道？”她嘴角微动，竟似笑了一下，却又迅速归于平静，“真正的道，不在你们那座山上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三人腰间的木牌。“你们奉命监察皇权，可知谁才是真正的乱源？你们查弃徒作乱，可想过是谁逼人离宗？”
三人面色微变。
她不再多言，一手紧了紧萧承弈的手臂，转身就走。
落叶在脚下窸窣作响，背影决然。萧承弈脚步虚浮，却挺直了脊背，没有回头。
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林外小径尽头，第三名弟子才低声骂了一句：“疯了。这么好的资质，竟为了个男人放弃修行？”
为首弟子沉默良久，望着那远去的方向，缓缓摇头。“不是放弃……是选了另一条路。”
林风穿行，卷起几片枯叶盘旋而起。
云绾扶着萧承弈走出密林，前方是一条通往北面山口的土路，蜿蜒隐入远处起伏的山影之中。她让他坐在一块平坦岩石上歇息，蹲下身检查他脚上的旧伤。
“还能走吗？”她问。
他点点头，嗓音沙哑：“你说去哪儿，我就去哪儿。”
她抬头望向边境方向，山雾未散，天光微明。那里是各方势力交错之地，也是最危险的缝隙。
但她知道，正因为危险，才最安全。
“仙门不愿彻底卷入，”她低声说，“正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她站起身，伸出手拉他起来。
“暂避边境，静待时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