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边关灰蒙蒙的天际,陈砚已站在北谷入口的城墙段前。他没回帐,一夜未眠,眼底发青,下巴冒黑茬。昨夜刻下的“以情制敌”四字还压在案头,但他知道,光靠计谋挡不住铁蹄。敌人要来,就得让他们撞在铜墙铁壁上。
他抬手一挥,声音沙哑却砸地有声:“开工。”
寒门工匠们扛着工具从营角涌出。三十多人,全是边地土生土长的老把式,懂夯土、会砌石、能搭木架。他们没穿官匠的青布袍,只裹粗麻短打,脚踩草鞋,肩头磨得发白。
“这段墙,拆。”陈砚指向右侧一段裂纹纵横的旧墙,砖石松动,手一推就簌簌掉渣。
工匠头儿蹲下摸了摸基底,摇头:“侯爷,这墙年头太久,底下土都空了,加高必塌。”
“那就拆了重垒。”陈砚蹲下,抓一把碎砖混着黄土,“旧砖还能用,碎石填底,双层夯土夹石子,先稳根基。”
“可木料不够。”头儿抹了把汗,“新梁得从三十里外的林子砍,运一趟要半天。”
“征村里的马车。”陈砚站起身,“每村抽两辆,轮班运。今晚必须到位。”
“铁皮呢?城门包覆,库房只剩三块整板。”
陈砚沉默两秒,转身走向军械库。片刻后,一队士兵抬出十几副残破铠甲,锈迹斑斑,有的被箭射穿,有的刀劈开裂,都是阵亡兄弟留下的。
“熔了。”他说,“取铁片,剪成条,焊到门轴、铰链、门板接缝处。不求光亮,但求结实。”
工匠头儿愣住:“这些……是死人穿过的。”
“死人护不了城。”陈砚盯着他,“活人得活着守下去。熔。”
火炉点起,铠甲投入烈焰。铁锈燃烧的气味弥漫在清晨的风里。工匠们不再多言,抡锤的抡锤,和泥的和泥,拉车的套驴,工地顿时轰响起来。
陈砚沿城墙走了一圈,脚步不停。他看地基、查坡度、量宽度,手指在墙面上划过,检查砖缝是否密实。走到东段时,他停下,盯着斜坡下方一片平整土地。
“就这儿。”他蹲下,用手比划,“挖坑,三尺深,五尺长,下面设翻板机关。敌人冲锋惯走斜坡,一脚踩空,直接坠入陷坑。”
工匠头儿皱眉:“可咱们的人也常走这儿。”
“设标记桩,白天插红旗,夜间撤桩设伏。再在上面铺薄土,盖枯草,踩上去像实地。”
“要是风把草吹开了?”
“那就让风替我们警戒。”陈砚冷笑,“风吹草动,就是敌军来了。”
他亲自带人画线、定桩、挖坑。机关由老匠人操手,用硬木做板,铁轴连接,下方悬绳网兜住坠落者。测试时,张猛大步上前,拍胸:“我来!”
他一脚踩上翻板。
“咔!”
木板瞬间翻转,整个人直往下掉。坑底绳网猛地绷紧,他摔在半空,腿乱蹬,嘴里骂咧:“狗日的!真狠啊!”
众人哄笑。
他爬出来,拍着屁股上的土,咧嘴大笑:“侯爷,这陷阱够绝!敌军来了,定叫他们哭爹喊娘!”
陈砚没笑,只点头:“再埋两处,间距二十步,形成连环。前面踩一个,后面不敢迈步。”
接着是铁蒺藜。小铁钉四根朝天,撒在城墙根、营门侧、粮仓外围。工匠说容易误伤自己人。
“装布袋,战时再撒。”陈砚下令,“平时收好,专人保管。”
最后是毒烟阵。他在城墙内侧高台设三口大缸,内置硫磺、硝石、干辣椒粉、狼粪,连通地下陶管,通向城外低洼处。风起时点燃,毒烟顺管喷出,迷眼呛喉,专克夜袭。
“风向不对怎么办?”有工匠问。
“那就等风。”陈砚盯着北谷方向,“我们不急。他们急。”
正午,太阳当头。陈砚爬上新筑的城墙段。这段墙已加高五尺,墙面刷过泥浆,基底夯实,踩上去稳如磐石。他手持长竿,一寸寸敲击砖缝,听声辨实。遇到空响处,立刻指出来:“这里重砌。”
工匠们无怨,扒了重来。
城门处,铁皮已焊上外层,内侧用硬木加楔加固。陈砚亲手敲击,一声声听过去,直到每一寸都发出沉闷实音。
他跳下墙,走向翻板区。张猛正带着几个兵在周围插木桩,挂红布条。
“明日起,白日绕行,夜间设伏。”陈砚对工匠们说,“今日多流一滴汗,明日少流一滴血。咱们不求速胜,只求不死兄弟。”
工地上安静下来。
有人低头擦汗,有人默默捶腰,有人盯着刚焊好的铁皮门,眼神发亮。
陈砚最后登上东段高台,放眼望去:城墙加高,城门包铁,陷阱布设完毕,烽火台清障,瞭望哨重建。整个北岭屯,像一头披甲的兽,伏在边关线上,静等猎物。
风从北谷吹来,带着沙粒打在脸上。
他站着没动。
张猛走上来,站他身边,也不说话。
远处,最后一车木料运到,工匠们开始搭火铳队掩体的顶棚。锤声、锯声、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陈砚解下腰间木简,抽出短刀,在空白页上刻字。
四个字:工事已固。
刀痕深,力透木背。
他合上木简,插回腰间。
眼皮沉重,但他撑着没闭。
敌军还没来。
他还不能歇。